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焦慮症人生:無處可逃,和解有方

突然之間,恐懼將我包圍。

那是1989年12月的一個清晨,在密歇根大學安娜堡分校上二年級的我,正盯著滿牆長長的打印紙,上面列出了下學期的課程。我在心裡盤算著要上哪幾門課。

我當時一切正常。雖然前一天晚上因為功課鏖戰了半宿,整個人感覺頭暈腦脹,雖然中西部地區已入深秋的愁緒微微感染了我──深秋意味著即將迎來又一個漫長的冬天,我不得不把自己裹成一個粽子來抵御狂風和嚴寒,但當時我真的還好。

然而一秒鐘後,我突然不行了。一陣恐懼從我的脊樑骨底部驟然升起,蔓延向上。胃裡翻江倒海,整個人冷汗直冒。心跳開始加速,身體裡仿佛有什麼東西在不規則地 捶打著我的耳朵、胃和眼睛。呼吸變得微弱而急促,眼前出現了模糊的灰色斑點,牆上的那些字母開始變形,字句也變得歪七扭八。

這次發作十分突然,有如一場迅雷不及掩耳的車禍。我的身體或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大鬧了一番,而且是不可逆地亂了套。我內心的各種嘈雜獨白(通常都是關於學校、帥哥和一長串引發不安全感的事情)最後都匯成了一句話:我要死了,我要死了,我要死了。

當時的我並不知道,自己患上了嚴重的焦慮症,這是一種早在古希臘就為醫生所承認的疾病。而今,在被心理健康專業人士奉為聖經的《精神障礙診斷與統計手冊》中,列出了11種不同類型的焦慮症,此類病例的確診數量也日漸增多。

遺憾的是,近幾十年來人們雖然對各類焦慮症的了解日漸增多,但是關於引發這種疾病的根本原因,我們仍知之甚少。不過,這一切現在有所改觀。科學家已經解開了有關焦慮症的部分謎團,這些科學發現或許有助於在不久的將來找到更新更好的治療方案。

話 說當年,我的焦慮症急性發作後,心跳加速、呼吸微弱和恐懼心理等症狀並沒有減輕。有差不多一個月時間,我都住在離學校約90分鐘車程的父母家,幾乎沒辦法 離開客廳的沙發。我整天把手指按在脖子上,感覺自己的脈搏跳動,數著跳了多少下,安慰自己我還活著。後來我又出現了奇怪的新症狀:臉和腳有刺痛感,胸口 痛,持續眩暈。我的世界不再鮮活,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,我仿佛戴了一副別人的眼鏡。每天我都擔心自己會得心臟病、中風,或精神錯亂,心裡七上八下。

接下來的一年,我去看了十幾個醫生,做了幾次心電圖,兩次超聲波心動圖,一次CT掃描,一次腦部核磁共振,一次腦電圖,還有數不清的抽血化驗。期間,我還跑了很多次急診。

那段求醫歷程花了我父母幾千美元。醫生懷疑我得了多發性硬化症,腦內長了腫瘤,感染了皰疹病毒,還患上了慢性疲勞綜合症。我落下了很多課,幾乎成日待在房間 裡。有一次,我透過屋頂停車場的欄桿往外看,甚至想一跳了之。我看過精神科急診,結果被打發回了家。我上過六節心理治療課,治療師問我是否在生父親的氣。 我基本上停止了進食。

依舊沒人知道,我到底怎麼了。

本文作者(左二)於1992年從密歇根大學畢業後與她的父母和姐妹合影。 圖片來源:Courtesy Andrea Petersen

往事不堪回首,直接快進到下一學年的開學吧。我坐在學校醫務中心精神科醫師的辦公室裡,對醫生說,如果她不想辦法幫我,我就不走(也走不了)。她 說可以給我開一種叫百憂解的抗抑鬱藥,還可以介紹我參加密歇根大學醫院的一個焦慮症項目。焦慮症?這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說出這三個字。

後來, 我終於知道自己得了四種焦慮症。第一種是無端恐懼症,即強烈的恐懼感會突然來襲,伴隨出現呼吸急促和胸口痛的症狀,一天發作好幾次。第二種是廣泛性焦慮 症,也就是說在第一種焦慮症未發作的時間裡,我一直都惴惴不安,覺得自己要大難臨頭。第三種是特定對象恐懼症,我開始對一系列事情感到恐懼:牙醫、高速路 上開車、吃藥、接觸污垢、使用一管新牙膏,甚至是用舌頭舔信封的封口。第四種是廣場恐怖症,我的世界越變越小,因為禁區越來越多:電影院、體育館、排隊。

美國哈佛醫學院和德國德累斯頓工業大學的研究人員表示,13歲及以上的美國人裡,預計每三人中就有一人這輩子至少會患一種焦慮症,比例高得令人震驚。就女性而言,這一比例甚至高達40%左右。每年,約有4,000萬美國成年人患上焦慮症,這還不包括數百萬的普通憂慮者和失眠症患者。失眠症患者的焦慮雖然不致讓人身體虛弱,但也會令人不快,內心失於平靜。

年輕人特別是大學生當中,焦慮症和抑鬱症的發病率似乎日漸增大。美國大學健康協會 (American College Health Association)2016年的一份調查顯示,2015年被診斷患有焦慮症或接受相關治療的大學生佔17%,被診斷患有抑鬱症或接受相關治療的大學生佔近14%。而在2008年,這兩者的比例分別只有10%左右。

適當的焦慮是件好事,比如可以促使我們為了考試過關而“抱佛腳”,積極準 備演講材料和攢養老錢。然而,要是焦慮過了頭,則會令人喪失行為能力,治療起來也相當費錢。《臨床精神病學雜志》(Journal of Clinical Psychiatry)1999年發表的某研究顯示(有據可查的最近估計數據),美國每年為焦慮症大約要花費630億美元,其中包括看醫生、去醫院、精神 病治療和處方藥的費用,以及不能上班損失的生產力價值等。焦慮還可導致抑鬱、藥物濫用,甚至自殺。焦慮症患者如果工作,薪資會較低。他們不太可能結婚,即使結了,離婚的可能性也較高。

如果你現在碰到我,很可能不會注意到我有焦慮症。我有自己喜歡的事業,婚姻美滿,有個可愛的8歲的女兒。我有朋友,愛開懷大笑,也參加派對,還自己動手烤餡餅。我的焦慮別人一般是看不見的。

當然,“抗戰”過程很艱辛。病情嚴重的時候,我會服藥,嘗試各種新療法。病情緩解的時候,我也不能放鬆警惕,每天保証八小時睡眠,做瑜伽,紅酒不貪杯,削減 工作量。即使如此,我仍在和焦慮引發的失眠作鬥爭。我有拖延的毛病,做錯了選擇會感到害怕。我的身體會出現一些無法解釋的奇怪症狀,比如手臂刺痛,胸口痛 等。我沒辦法在高速路上開車。

科學家發現,童年的很多事情和經歷是誘發焦慮症的因素之一,比如生病、精神創傷、父母溺愛過度或控制欲過強等。還有一個因素是遺傳。若你的一級親屬(父母、兄弟姐妹或子女)中有人得過焦慮症,那你得焦慮症的幾率最高可以是普通人的五倍。

當年,上大學的我患上焦慮症後,就十分害怕自己會走祖母的老路。她有幻聽和妄想症,有一次差點放火把家燒掉,而她的丈夫和三個孩子都在家中。此後,她在精神病院呆了三年。我的姑母有躁鬱症。我父親有抑鬱症。母親也總是杞人憂天,經常失眠,以及時而因焦慮導致潔癖。

通過一段時間的認知行為治療(CBT),我終於得以重返校園。一個療程通常需要12-15周,由一位治療師提供服務,每天還會布置作業。這是針對焦慮症的最嚴謹的非藥物治療方案,約有半數接受這種療法的病人,臨床症狀可得到顯著改善。

我的治療師首先讓我制作了一個“恐懼等級表”,列出我因為焦慮而極力避免的事情和情景。在咖啡店排隊(排隊讓我感覺被困),服用維生素(擔心會因此生病), 爬一段樓梯(心臟加速跳動讓我恐慌)……幾周過去了,我逐一克服了這些恐懼。這個表其實是讓我正視自己的恐懼,讓我在焦慮症發作的同時收集証據,証明自己做這些事情不會導致任何我想象出來的災難。

現在有越來越多的証據表明,冥想和瑜伽等意念控制活動對於緩解焦慮症狀也很有效。另外,新科技也催生出旨在直接針對腦功能障礙的各種治療方法。腦功能障礙被認為是引發焦慮症的根本性原因。

其中有一個注意偏向矯正(ABM)療法。研究人員發現,很多愛焦慮的人們都有一種對威脅的注意偏好,他們總是著眼於險情。研究顯示,他們對有威脅性的刺激物 (比如憤怒的臉孔)反應更快,哪怕這些刺激物的圖像只是一閃而過,意識都來不及處理。ABM療法常用一項簡單的計算機任務讓注意偏向正常化,例如讓受試者 更加關注表情中性的面孔,而不是那些兇神惡煞的臉。

此外,非侵入性的經顱磁刺激(TMS) 也是科學家正在嘗試的方法。具體來說,就是把一個設備置於頭皮上,使之產生一個磁場。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已批準TMS用於治療偏頭痛和難治性重度抑鬱症。在治療焦慮症時,這種療法可激活一些大腦區域,這些區域在焦慮症患者身上處於“怠工”狀態。

也有很多焦慮症患者依賴藥物治療。在發生了 一次身體危機後,快30歲的我也終於進入了服藥階段。那次危機是這樣的,我當時走在紐約曼哈頓的第七大道上,猛然間我部分視力喪失。醫生安慰我說,那不過是視覺先兆性偏頭痛,主要症狀就是視力缺損。這件事讓我迅速陷入到對自己的身體和其他所有事的無限憂慮中。

選擇性血清素再攝取抑制劑(SSRI)是最廣為人知的抗抑鬱藥,百憂解、帕羅西汀和左洛復均屬此類藥物。不過,要是患者過度焦慮,醫生也會給他們開這些藥。大量研究顯示,這些藥在治療焦慮症方面還是有一定效果的。

我在吃過一種抗抑鬱藥後,出現了皮膚過敏,於是又試了另一種。剛開始,沒太多感覺。但是接下來的幾個星期,我大腦中的一些空間似乎在慢慢打開。本來佔據70%大腦空間的焦慮,現在似乎降到了40%。我所焦慮的東西也隨之少了一點。

我很幸運,找到了一種對我有效的藥物。現有的藥物至少對三分之一的焦慮症患者沒有多大療效,而即便有,可能也會帶來不良副作用。目前有一系列新研究試圖利用腦部掃描和其他檢測來預測,哪些病人對哪些藥物或療法能產生反應,但實際應用可能是多年後的事了。

過 去18年裡,我服用了八年的抗抑鬱藥,但我的焦慮症從未被根治。即使在藥物的控制下,我的無端恐懼症還是會時不時地發作。這也是為什麼我包裡總裝著氯硝西 泮的原因。氯硝西泮是另一種抗焦慮藥,它可在30分鐘內化解我的焦慮和那些惱人的症狀──心跳加速、呼吸微弱和擰巴的思緒。如果藥量夠大,它甚至可以讓我 擺脫已全面發作的無端恐懼。我不常吃氯硝西泮,但我的人生在吃前和吃後可以說有著天壤之別。

1996年至2003年,被開氯硝西泮等苯二氮䓬類藥物的美國成年人人數猛增了67%。

1996年至2003年,被開氯硝西泮等苯二氮䓬類藥物的美國成年人人數猛增了67%。 圖片來源:Alamy

氯硝西泮屬於苯二氮䓬類藥物,安定和阿普唑侖亦為此類。1996年至2003年,被開這類處方藥的美國成年人人數猛增了67%,從810萬 增至1,350萬。但這些藥可能產生一系列令人生畏的副作用,還可能讓人上癮和濫用。若和足量的酒精以及其他藥物一起服用,則可能致命。

氯胺酮算是一種蠻有希望的抗焦慮藥,一般常用作麻醉劑,同時也是綽號“K粉”的街頭毒品。有証據顯示,該藥可在數小時內緩解抑鬱症狀,對於患有創傷後應激障礙和強迫症的人,小規模實驗也有積極療效。有幾位科學家甚至開始研究搖頭丸對治療焦慮症的作用。

隨著對焦慮症研究和治療的關注越來越深入,我有時自問:如果可以讓自己的焦慮症驟然消失,我是否願意?

我當然沒把焦慮症看成一份天賜的禮物,但它對我也有積極的一面。當我試圖逃避某些不得不面對的事情,或答應了太多不該答應的事情時,我能感覺到自己的焦慮, 它會踢我一腳,讓我趕緊行動。它讓我的生活更加真實,讓我更有同理心,也讓我覺得自己很脆弱,於是求助的時候更加心安,也因此加深了我和朋友的感情。

那些曾與死神擦肩而過的人們常會談起,在那一刻才明白生命中真正重要的東西到底是什麼。而像我這樣,無時無刻不擔心災難的發生,時刻準備應對禍患的人,也很 明白這一點。我更能意識到時間的緊迫性。內心深處那種不安的基調激勵我更加努力地工作,更加真誠地與人對話,並且很有意思的是,讓我甘願去冒原本我不太可 能冒的險。

焦慮說明我還沒有圓滑到將一切視為理所當然 ,而這讓我的人生更為豐富。

(這篇文章摘選自Andrea Petersen的新書《身臨邊緣:焦慮的歷程》(On Edge: A Journey Through Anxiety),於5月16日由皇冠出版社(Crown)出版。)

(本文版權歸道瓊斯公司所有,未經許可不得翻譯或轉載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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